7第六章
沈容浅一夜未眠。到旭日初升，他还在辗转反侧。
他不知如何询问九阴，也不知道这个黑衣人的话能够相信几分。激动过后，他感受到的是更深刻的失落。拿着这只储物环，沈容浅的表情有些复杂。事实上，没有仙力，他甚至没法探出里面的东西并将它们拿出来。
“如果我不开口，你就永远不向我求助？”一个带点嘲讽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，沈容浅借着窗口透进来的稀薄日光看向身边的小狐狸。
“我们出去谈。”他低声开口，扫一眼陷入冥想似乎对周围毫无感知的黑衣人，抱着九阴，腾身上了爬上屋脊坐定。
在他从窗口翻出去的时候，房内黑衣人缓缓睁开眼睛，扫了一眼他空下来的床铺，然后又慢慢合上了眼帘。
“你愿意帮助我吗。”沈容浅低下头来，没有看向小狐狸。这许多年，他从没求过别人。即使是最后，他需要沈知墨的帮助时，也只是传了封措辞严谨的玉碟给他，然后在自己的浮鱼峰上坐在高高的云台上，等着他自己选择，来或是不来。而不是亲自造访，更不是回到沙陵城见自己的父母，直言一切。
其实他未尝没想过，若不是自己这种在别人看来很可笑的自尊和骄傲，他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“从我被你从沉眠中唤醒的那一刻，我就在犹豫是否跟随你。”小狐狸不情愿的摇摇尾巴，“我既然决定随你走出锺山踏进仙域，就不可避免的和你之间有了某种牵绊。”
锺山！沈容浅像是被一道雷击中一样浑身一僵。“锺山之神名曰烛阴，烛龙也，是烛九阴，因名云……赤色，居锺山下。”《仙域游记》这段话，因为涉及到了烛阴真神而被他看了好几遍，记得那个仙人还在这行字上做了标记，附言说这可是你们沈氏的神兽云云。
“就叫我九阴吧。”沈容浅不自觉地将这句话念了出来，用看着鬼怪一样的眼神看着小狐狸，不过，如果他真的是烛龙，那幼年形态为什么是一只狐狸？这副样子怎么看都和他们沈家那尊巨大威猛的烛龙雕塑相去甚远。难怪他一直没能将它们联系起来。
“别猜了，我如今已经称不上神兽了。我沉睡了九千年，才终于重新有了形态，同样是幼年形态，力量比之过去连九牛一毛都谈不上。我甚至只能以狐狸的幼年形态存活，因为我特么原来的壳子幼年的都嫌大。”一个无比郁闷的声音在沈容浅脑中想起，“若不是不能张嘴说话，你以为我会费这么大劲和你传音么。”
沈容浅背上汗毛倒立，这只狐狸，难道真的就是他们沈家供奉了上万年的那只烛龙吗……想到自己的母亲曾经在它的雕像前拜了整整三个月，他的嘴唇有点哆嗦。
“烛阴真神，在下沈氏第八十七代嫡传族人，真的……很荣幸能……见到您。”沈容浅在不可思议的情绪下有些不知所措了，不过他有理由相信，即使是自己的父亲，不，哪怕是族中的长老到此，也一样会为这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烛龙大神震撼的不能言语。
小狐狸嗤笑一声，“你可和你的那位先祖大不一样。你别说，我还就喜欢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”
这最后一句深深伤害了沈容浅。他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视烛阴真神为神邸，不，这明显就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家伙。它身上没有一点“上古神兽”应有的高贵气息。不过，想到自己曾经腹诽它或是天性恶劣，或是跟过天性恶劣的仙人，沈容浅又觉得有哪里很不对……
“你说自己是沈越的后人时，我真是吓了一跳。他可和你太不一样了。”小狐狸摇着尾巴，沈容浅洗耳恭听，他是真的很想知道自己这位已经封神的这位先祖当年的风光事迹，那是每个沈氏族人心中的骄傲，绝对属于他们心中不能被冒犯的那一块圣土。
真的，如果不是知道面前这只狐狸就是他们供奉了上万年的烛阴真神的话，听了这狐狸下面那段话，沈容浅一定会掐死它，哪怕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，也一定要掐死它。
只听小狐狸摇摆着尾巴得意扬扬的说：“大概是三万五千年前？那个家伙当时刚从一个叫地球的鬼地方飞升上来，恰好到了我当时栖身的锺山上，看见我的龙身吓得屁滚尿流。当时就抱着我的龙爪跪地上哭着求我放过他。什么上有老下有小的差点没笑死我，盘古大神在上啊我那时候只是一只幼龙，身长不到两米！后来有一天战场上我直接化成了巨龙，天呐他居然被活活吓晕了！”
沈容浅：“……”
这一定不是真的！这一定不是！他内心疯狂的呐喊着，咆哮着，在这种我们取名叫“幻灭”的情绪中，他缓缓的转头看看用尾巴得意的梳理自己头顶毛发的小狐狸，觉得自己的心中，有一些什么名叫信仰的东西……碎了。
结果，一直到天亮，沈容浅都保持着下巴掉到地上的神情，听着小狐狸疯狂的吐槽自己的先祖，那个仙域著名的，伟大的，强悍的……最终成神的沈越仙尊。
在它的描述中，沈越是一个贪吃，贪玩，无耻，滥情，脸皮比锺山还厚的流氓……灭人宗门掠人财物夺人仙器等等等等简直是无恶不作。沈容浅听到最后都觉得，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能比魔族还可恶的话，他应该叫沈越……不过话说回来，除了他自身的经历，他并没听说过魔族还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。也许，沈越比魔族还要坏上一些？
“啧啧，你知道吗，看你那副其实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真不想求你的模样，我真不能想象你是他的后人。你和他完全不一样。”小狐狸终于停止了抱怨，最后这句总结陈词简直叫沈容浅要跪下来感恩戴德了。
谢谢，谢谢你没有把我和沈越混为一谈！但是沈容浅看向小狐狸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些戒备，能和那种人狼狈为奸数千年的家伙，肯定不是什么好“禽兽”……是的这只狐狸在他心理已经不是什么“上古神兽”了……
“但是他很强大，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。”小狐狸终于正经了起来，沈容浅出了一口气。其实，听到自己从小奉为神明的先祖被这么往死里黑，是件很有压力的事情。“他借助所有能够借助的力量努力的成长，从不吝惜主动向别人求助。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日复一日的努力着，即便被人打压羞辱也不以为意。他从来不自卑，哪怕被踩进泥土里也坚信自己会有站在云天之巅的那天。他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和不能放下的原则，也许会对自己的朋友亲人妥协，但从不对自己妥协。他活着的每一天都乐观并且有趣，和他在一起我生活的很愉快。”小狐狸突然顿住了，犹豫着抖了抖自己的尾巴，补充道：“即便常常被他呛得怒不可遏，他那张嘴不是一般的贱。”沈容浅能听到他低声的咕哝着，“我学了这么些年也不及他十一。”
沈容浅无言以对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望着天一言不发。小狐狸蹲坐在他身边，似乎也陷进了数万年前，和沈越在一起闯荡仙域大杀四方的日子。
“我还有希望么。”沈容浅叹了口气，“我现在连最基本的修仙资质都没有。”
“仙骨？”
“是的。我只有武之仙骨，无法修仙，吸纳不了天地仙灵之气，终我一生，可能逆天改命？”
小狐狸发出一声嘲笑，“谁说只有一种仙骨就无法修仙的？至少一万五千年前，我跟猰貐一起去东泽寻找沉灵石的时候，还目睹两个单仙骨的仙人成功封神，那两个人一起渡劫，引来的玄雷几乎毁了整个东泽的灵脉，就是他们才害得我如今被困狐身实力大减。”
沈容浅猛地转头，几乎扭断了脖子。
“真的？！那为什么人们说自古，没有两种仙骨以上的人无法修仙？！”被沈容浅饿狼一样的眼神吓得向后蹦了一步，小狐狸用尾巴搔搔耳朵，迟疑的回答：“怎么可能？连仙骨这个说法都是两万多年前，他们才提出来的。在这之前，我连没仙骨的仙人封神都不是没听说过。”
沈容浅简直不能用心潮澎湃来形容自己的心情，这感觉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突然被宣判无罪释放。
“你不知道仙骨这个说法的来历么？”如果一直狐狸能表现出“你真白痴”这个表情，那么它一定做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