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好包河镇水费较高的新闻草稿，让蔡老师看，他略作修改，交给刘主任打印。林站长看过打印稿后，本来按照常规要传真给对方“核实”。这次他略微思索几分钟，改变主意，吩咐刘主任直接把稿件传真到报社。此举动颇觉意外。但凡林站长签字传真到报社的稿件，一定见报。回到新闻部办公室，蔡老师摇头晃脑说稿件没有按常规处理，是怀疑我们从中捞到好处，敲山震虎。还好，你我在这件事中光明磊落，稿件不发才不好。
新闻部同事到齐。我问小匡家具厂的事怎么样，怎么没有见新闻稿，已受贿？他笑嘻嘻地说：“受贿谈不上，跑路费是不会亏进去的。对方找到市委宣传部。宣传部约见林站长。酒桌子上商定：记者站还要再租几间办公室。办公家具由家具厂无偿提供，广告暂时没有。”
蔡老师和羽老师商量租车。羽老师家里有一部“马自达”小车跑出租。到高速路施工现场采访，原公路因施工交通基本中断，班车停开，不租车没法进去。羽老师打电话联系老公，说今天车子没空，明天可以。确定明天租车去高速路施工现场采访，蔡老师、羽老师、我一同前往。租车费180元。我问租车费站上能否报销一部分？蔡老师说：“想的美！自己报销。”
闲聊一阵，小匡、小庞、羽老师出去。蔡老师神神秘秘写一篇稿件。我照例没事做，到站办公室溜达。刘主任出去，张老师在。和她闲聊到明天要去高速路采访，她说昨天有一个人戴着手铐找媒体投诉，给我们工人报也打过电话，原定早上到站上来。此人好像是你们明天要去的那地方的人。如果人来我通知你接待。原本想出去的我暂时待办公室看报纸。
蔡老师把稿件写完，我以为会拿到站办公室打印，他却到楼下左侧200米外的打字复印店去，楼下本来就有一个打印部！约摸过半个小时，蔡老师打电话到办公室要我去。到打字复印部，蔡老师把一老头介绍给我。老头姓张，是市肉联厂下岗职工，为待遇将单位告上法院，一审赢，对判决结果不满意，准备继续上诉。为给法院施加压力，他找媒体关注。蔡老师收张某一千元钱，说把材料送到市政法委书记手里，让他在上面批示后再转法院，这样法院就会重视，判决更有利于上诉人。蔡老师滔滔不绝地说，老头不停地点头，表态二审真对自己更有利，说明媒体是起到作用的，到时在好好感谢。
回到站上，张老师已下班，刘主任和林站长在站办。我想回宿舍躺一会，被叫住。无非又问有没有新闻线索。我说明天去高速公路采访。林站长说：“很好，《西部都市报》在高速公路上拉到不少广告。你多和沿途群众接触，尽量挖施工安全方面的线索。把相机带上，多拍点有用的照片。”
刘主任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黑色帆布包，里面是135型照相机，带镜头的那种。我没玩过这么高档的相机，红着脸表示不会用。林站长花点时间教我，好在也不复杂，一会儿勉强可以使用。刘主任说：“胶卷刚装上，一张都没拍。禁止乱拍照。现在你就拿去，保管好。”我诚惶诚恐地接过相机，回到新闻部办公室，仔细把玩。蔡老师睡一觉也来到办公室，见了相机说：“你的面子不小啊！这可是林站长的宝贝，轻易不借。”
又开始闲聊，蔡老师给我灌输的还是如何搞创收，并说到月底，因为没拉到广告，所以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有，跑各处采访倒花不少钱，不搞点创收，熬不下去。“干我们这行的，外行看很风光很羡慕，实则过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寒酸日！哎…….”蔡老师忧郁地说。我茫然无措，不知如何接话茬。
张老师领着一个人进新闻部说：“这位就是早上说过要来站上的投诉者。他反映高速公路上的某些事，林站长让王老师接待。”
立在眼前的是位年龄30岁左右的年轻人，农民。他显得很疲惫。不等问话，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照片给我看。照片记录的是高速公路施工过程中毁坏当地农村原有的道路、水渠等的资料。资料显示最严重的是在一个村子的上方不足百米处，施工挖出的渣土堆成一座小山，而上面就是一条河，河水被堵住，形成“堰塞湖”，如果不尽快处理，村庄将面临被毁灭的严重后果。
后面的几张照片更吸引人：一年轻人高举戴着手铐举的双手！将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对比，我问道：“照片上的人是你？”此人说：“就是。我是戴着手铐来找报社的。”他现在并没有戴手铐。
详细询问，感觉有些棘手：此人叫李光山，32岁，苗羌县寒锁关镇山箱子村二组小组长。高速公路经过他们组，一半以上的水田被征用，补偿费每亩仅为8000元。施工过程中原有的道路、水渠悉数被毁，交涉无果。施工队打隧道时，大量的渣土倾倒在村子上方河床里，存在泥石流和堰塞湖垮塌毁灭村庄的巨大风险。他代表村民与高速公路施工方交涉，对方的驻警将他扣留半天。找镇政府，答复是确保高速公路按时贯通是压倒一切的工作重点。无奈，村民自发组织集体围堵施工方。这下县领导出面，他和四位村民代表被/察戴上手铐，往警车里塞。他在村民的配合下，戴着手铐跑掉，准备戴着手铐到市、省、中央投诉。来到汉水市政府后，信/访局的人先稳住他，再通知苗羌县。苗羌县来一大帮人，按住他下掉手铐，预备将他带回。他再次跑掉。
“我们的要求很简单，把毁坏的道路、水渠给修好，把村庄后面的渣土妥善处理掉就行。即便现在不处理，也得有个像样的保证啊。否则高速路修好，施工队撤走，遗留的问题谁来解决？政府肯定又号召‘自力更生’。不是不支持高速公路建设，廉价占用几百亩上好水田我们认。高速路在我们村没有出口、上路口，根本无法从中受益。受不了益也算了，总不能还要让我们成为受害者？”
我有点不知所措，求援的眼神望着蔡老师。蔡老师说：“小李，你先回去。我们把你反映的情况先汇报给报社，报社同意前去采访再和你联系。”
我张大嘴巴想说：“不是明天就要去吗？”
蔡老师接着说：“牵扯到国家基础建设的大问题，一切必须按照政策和报社的指示办理。”
李光山表示身无分文，哪里也不能去。蔡老师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，数数有30多块，他说：“这里有30多块钱，你拿去吃饭坐车应该够。回去后放低调点，否则真会把你关进拘留所。”此人千恩万谢离去。
我把材料、照片给林站长、刘主任看。他们说这事要谨慎，可以了解相关情况，稿件不好发，其他方面也难有作为。事关国家基本建设项目，再加上有群体性聚众闹事的背景，中宣部、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对新闻媒体介入这样的事有严格规定和限制。
第二天大早，蔡老师、羽老师、我，以及司机－羽老师的儿子小徐，乘坐马自达出发。该车可能经常被媒体租用，有块“新闻采访”的牌子放在前窗玻璃下方，显得有几分神气。到苗羌县可直走108国道，蔡老师执意要走连接108国道和316国道的支线。我理解，这样走正好经过他家门口。蔡老师坐副驾驶座，到他家所在那个镇的范围，他将右侧的玻璃摇下。今天比较冷，车里开着空调，对他摇下玻璃的举动我们齐声反对。蔡老师却说太热。他还吩咐把车开慢点，将头伸出窗外，同路上认识的人挥手致意。明白啦，他要刻意显摆。离家几十米距离，他让把车停下。
停这么远干嘛？羽老师努努嘴，示意路边聚集着十几个人，他肯定要去显摆。果然，蔡老师下车走到那堆人跟前，很有气派地说：“有啥事跟我说，我要李志成马上给你们解决。”这些人同蔡老师闲扯，也有人乘机恭维。蔡老师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，觉得恰到好处时，他上车，大手一挥，开车！小轿车高速开过他家。蔡老师急急地说：“快往回倒！快往回倒！！”
车倒回家门口。蔡老师并不急着下车，就着喇叭使劲按一通，惊得鸡飞狗跳，几个小孩跑过来看热闹。他才风度翩翩地下车，让我和他一块进屋。大门背对着马路，门锁着。蔡老师开始嘟囔。隔壁老太婆说“孩子他妈到镇上市场卖菜去了。”左邻右舍主要人员均不在家，蔡老师有些扫兴，对老太婆说：“今天我带单位小车出来采访。”老太婆对“采访”是什么意思一窍不通，蔡老师很扫兴地回到车上。
车从武侯县城右拐，进入往苗羌县去的一条县道。经过收费站，蔡老师对收费员说是新闻单位的车，通行费理应免收。收费站工作人员对照车牌号翻看本本说：“对不起，你们的车不在免费车行列。”蔡老师连威胁带请求软缠硬磨。后面的车排起长队，驾驶员们把喇叭按的震天响。收费员被弄得没招，叫来值班领导。一个年龄40岁左右的站领导要看蔡老师的记者证，没有。迫于无奈，只好尴尬地拿出很没有面子的介绍信。值班领导把介绍信抖抖说：“这次算啦，你们走。下次可行不通。”省10块钱，耽误20分钟时间，后面还堵几十辆车。
越往前走，柏油路面越是坑坑洼洼。运送沙石水泥的大型货车疯狂折腾着简陋的县乡公路。前面镇子叫“吴川镇”。蔡老师让车拐进镇政府院子，他下去跑几间办公室，返回说领导都不在。又往前行10公里，另一个镇子出现在眼前，蔡老师让把车开进镇派出所。派出所里很热闹。仔细一看，两个60多岁的老妇人各自抱住一位穿制服警/察的腿躺地上呼天号地地撒泼。看热闹的人不少。司机小徐眼尖，赶紧取下新闻采访的牌子。蔡老师连忙说：“赶紧开出去！赶紧开出去！”
吃中午饭的时间快到。蔡老师借羽老师的手机打电话，嘀咕几句后神气地说：“一会有宴请。”
车开进镇政府大院，一起下车进“书记”办公室。一位头高大、四旬开外的男士起身迎接。蔡老师介绍男士姓袁，是镇党委书记。互相客套着，谈高速公路的修建。我明白蔡老师想从袁书记嘴里套点高速公路的情况，配合着把话题往这个方向靠拢。瞎子点灯－白费蜡，什么情况也没有套出来。袁书记安排到食堂吃饭。几个人围一张比较高档的大餐桌。袁书记吩咐上五个人的酒菜。很快酒菜上来，每人一碗米饭，一碗红烧肉。一大盆汤放中央。还有两瓶地产高度数低档白酒。袁书记解释说：“镇上经费一直紧张，县领导也一再强调要降低接待、招待费，所以，我规定镇上的接待都吃份饭。希望各位记者们理解。”
默不作声吃饭，袁书记敬酒。我能喝一点白酒，代表同事同袁书记接招。袁书记不仅酒量好，敬酒、行酒令均有绝活，不大一会就把一瓶酒整个底朝天。开第二瓶，蔡老师、羽老师也被灌下几杯，还拉着羽老师喝“交杯酒”。只有司机小徐幸免。我们都脸红脖子粗。袁书记安排休息，我们连声说很忙。
沿着高速公路的施工便道前进，路面更显不平，车颠簸的厉害，有的坑实在太大，我们三人下车，车底盘会略微升高一些，才能避免较大的坑和石头托空车底盘。如此两个小时，车行10来公里。车底盘的某个部件损坏，咔咔响的厉害。羽老师和小徐均说车被颠簸坏，要蔡老师修车。蔡老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。前面又是一段完全用较大石头铺成的便道，小轿车明显难以通行。相互叹口气下车，打听前面路况。一位挖掘机司机说前面路更差，除非底盘高、功率大的工程车、运输车可以通行，小轿车根本过不去。此地到山箱子村还有20多里，到寒锁关镇还有30多里。
目光向蔡老师聚焦。他哭丧着脸。商量一阵，决定羽老师、小徐车上留守，我俩步行到前面看看。踩着石头路，吸着呛人的灰尘，深一脚、浅一脚往前走。山间谷底，两面是高耸入云光秃秃的石头山，谷底几十米宽而已。山高谷深，又乱石累累，走两公里，才看见半山腰有人家。我脚上的皮鞋裂开口。蔡老师呼呼喘着粗气。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。中午喝不少酒，此刻嗓子发干，急需补充水。四下瞅瞅，河里是流动的黄泥浆。面面相窥，不由自主地返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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