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院门虚掩未闭。孟如帆斜倚在院中的竹椅上，身上裹着厚布夹衫，脸色是病态的蜡黄，眼窝浅浅下陷，唇色淡得近乎泛白。
薛兆川抬脚迈入院中，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吸引了孟如帆的目光，他侧头回望，见来人是薛兆川，勉力抬了抬手，声音低哑虚浮：“就在那站定吧，别往前走了。”
闻言，薛兆川止步在丈余之外，目光扫过孟如帆憔悴模样，语气带着几分关切：“听闻孟御史染了滞下之症，我已带了大夫过来探望，不知孟大人可否让大夫把脉？”
“你有心了，”孟如帆轻轻按了按小腹，眉宇间掠过一丝隐痛，“不过我染上的正是疫病痢疾，于大人已经为我请了郎中救治，不劳烦薛公子了。”
“既如此便好生静养，凡事暂且放下。”薛兆川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。
院中一时静了片刻，风掠过枝桠，落了几片花瓣在青石板上。
孟如帆抬眼看向薛兆川，原本温和的神色渐渐敛去，眼底添了几分审慎。
“如今荆州地界早已乱成一锅粥了，灾民遍地，官员欺上瞒下，薛公子一路随队伍南下，日日与这些人周旋，依你看，你我算得上同道中人吗？”
薛兆川神色未变，眉宇沉稳，不见半分慌乱，缓缓开口：“孟御史此言差矣。我奉差南下，只为督办赈灾诸事，一心只求粮米安稳送到灾民手中。”
“至于旁的，我素来深恶痛绝，孟大人亦与我相处两月，我何种性情，孟大人应该知晓。”
薛兆川语气坦荡，目光澄澈，没有半分闪躲推诿。
孟如帆静静打量他半晌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，他倾了倾身子，刻意压低声线，周遭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。
“这些日子，左任和谭上千总往于家跑，若说他们干干净净的，我不信，你也不会信。”
孟如帆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一字都沉甸甸的，“再者，此番荆州赈灾亏空，绝非地方官员私吞那么简单，背后有朝中重臣暗中撑腰，一整条线盘根错节，牵扯极广。”
薛兆川本也想到了这一点，只是想不通到底是朝中何人而已。
说完这句，他定定望着薛兆川：“你好好想想，此次赈灾，无论是官员还是赈灾用具，皆是陛下钦定，还有谁敢只手遮天欺上瞒下。”
薛兆川脑子里飞快略过几个人，但都拿不定主意，算了，眼下最重要的，还是拿到证据再说。
“孟大人这番话，薛某一定记在心里，只是薛某有一问，不知孟大人可知，被侵吞的药材和粮食去向？”
孟如帆缓缓靠在椅背上，温声开口：“所有赈灾款项皆由户部管理，账目亦是如此，我先前已告知于你，那两个户部来的和谁走的近，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这不是废话吗？左任和谭上千同于瀚明走的近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？
“多谢孟大人提点，薛某还有要事在身，先行告辞。”
孟如帆摆摆手，薛兆川抬脚沉重地走出别院，每日要处理的事务还有很多，也不知道寇枝今日去于家有没有收获。
今日难得天晴，于府正院的海棠花架开得繁艳，粉白花瓣落了一地碎香。
寇枝一身素色月白菱纹襦裙，端端正正坐在梨花木软榻一侧，手里捻着半盏雨前新茶。
今日她登门拜访，于夫人闲来无事，便屏退了左右贴身丫鬟，只留两个粗使婆子远远立在廊下伺候，二人慢悠悠闲话家常。
于夫人笑着给寇枝添了些茶汤，语气闲适柔和：“近日听闻城内有了疫病，多少人家闭门不出，难得你有心，还特地过来陪我说话解闷。”
寇枝微微欠身道谢，浅笑道：“夫人身居深府尚且安稳，只是城中百姓受苦颇多。前几日孟御史染了滞下痢疾，缠绵难愈，府里不少官员都不敢登门探望，这荆州地界，近来实在不太平。我在家闷坐无趣，便过来叨扰夫人片刻。”
“可不是这个道理。”
于夫人轻叹一声，放下温热茶盏，语气漫谈家事，“官场风波、地界灾乱，从来都牵连我们这些内宅妇人。瀚明近来公务繁忙，整日泡在衙门里，我这府里冷冷清清，正缺个人说话。”
“听闻你绣艺冠绝京城，前日你送来的那方莲纹绣帕，我摆在梳妆台上，府里来往的世家太太个个夸赞雅致。”
“夫人过誉了，不过是粗浅针线罢了。”寇枝眉眼温婉，从容回话，“内宅妇人无旁的消遣，无非拈针走线、赏花闲谈，能入夫人的眼，便是我的荣幸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，从城中灾疫、世家女眷的琐碎闲话，聊到府中花草养护、换季衣料裁剪，氛围松弛安逸，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。
正闲谈间，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管事婆子垂着脑袋，轻步踏进花厅，躬身低声回禀：“启禀夫人，都指挥使司麾下千户刘长江，带着一众人手登门拜访，此刻正在府门候见。”
于夫人闻言神色平淡，没有半分意外，淡淡抬手：“知晓了，不必请进前厅，让他直接去后园吧。”
嬷嬷躬身退下，于夫人转头看向身侧的寇枝，唇角噙着温和笑意：“说巧不巧，正说到府中琐事。我正打算跟你说这事，这几日我便想着把这偌大府邸修整一番。前院厅堂梁柱简单翻新粉刷，重点打算在后园空地处，砌一方活水莲池。往后夏日天热，池内种满荷花，岸边搭建凉轩，闲时纳凉赏花，倒也雅致。”
寇枝微微挑眉，顺着她的话问道：“原来是好事，后园空地开阔，修一方水池确实相得益彰，只是砌池动工素来要找匠人土工，怎么劳烦都指挥使司的武官上门？”
于夫人笑意更深，缓缓说道：“这便是我找刘千户的缘由。寻常民间匠人手脚粗笨，工期拖沓，做工也不规整。刘长江手下人手整齐，做事利落牢靠，瀚明同他素有交情，我便托瀚明出面，请刘千户带人过来督办后园水池工程，一应动工、搬料、砌石全都交由他们经手，省得我再费心筛选匠人、看管工地。”
说罢，于夫人顺势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裙摆，热情挽住寇枝的手腕：“左右坐着无事，不如我带你去后院瞧瞧场地，正好看看刘千户带来的人手，咱们顺路看看池址选得合不合心意。”
寇枝心中微动，面上不动声色，温顺跟着于夫人起身，一同穿过抄手游廊，往后园走去。
行至后院西侧大片空阔园地，寇枝一眼便看清了场中景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