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院人声鼎沸，丫鬟仆妇忙前忙后，产室方向不断传来寇枝压抑的痛呼。
寇老头和周氏缩在厅堂角落，先前的嚣张气焰被恐慌压下去大半，可心底的怨气仍没散去，两人压低声音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悄悄骂着寇枝。
周氏斜着眼望向产室的方向，嘴角撇出一抹讥诮，低声啐道：“哼，装模作样！不过是动了胎气，就闹得整座国公府鸡飞狗跳，当真是贵人身子金贵，碰不得骂不得了？方才还牙尖嘴利跟我们顶嘴，如今知道疼了？我看就是平日享尽荣华，身子养得娇弱不堪，一点风浪都经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，想起寇枝不肯搭救寇春的事，火气又往上涌，语气愈发尖酸：“说到底就是心太狠，连亲妹妹的死活都置之不理，老天爷都看不过去，这才早早让她遭这份罪。”
“我倒要瞧瞧，这胎能不能顺顺利利生下来。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也是她自作自受，是她的报应！”
寇老头绷着一张老脸，连连附和，粗着嗓子骂道：“就是这个理！身在福中不知福，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。仗着薛家的势就目中无人，连生身父母都敢顶撞。”
周氏越说越起劲，全然不顾周遭下人投来的异样目光，嗓门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：“她不救春儿，我们心里堵得慌，说她几句怎么了？难不成只许她拿捏我们，不许我们开口说话？”
“不过是提前生产，又不是天塌下来了。我当年生儿育女，哪个不是咬着牙熬过来的，也没见她这般小题大做，引得满府人围着伺候，摆足了官太太的架子！”
“富贵了就六亲不认，如今落到这般境地，纯属活该！”
寇老头有些犹豫道：“刚刚他们已经去叫了人，等薛兆川回来，咱们是不是完了啊？”
周氏嘴角一撇，满不在乎的样子，“怕什么？咱们是他岳父岳母，是他的半个爹娘，他是咱们的女婿，更是咱们的半个儿子。”
“你见哪个做儿子的敢对爹娘怎么样的？”
闻言，寇老头也觉得很有道理：“你说得也是，怪我想岔了。”
马儿声声嘶鸣滚入院落，薛兆川翻身下马，衣袍被一路风尘吹得翻飞，他刚踏入二门，便听见内院此起彼伏的忙乱呼喊，心里越发焦急。
可目光扫去，只见寇老头与周氏正缩在廊下，嘴里不知说着什么，府中下人个个忙乱，见到薛兆川归来，纷纷垂首侍立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薛兆川大步上前，脚步声沉重得像是踩在人心上，冷冽的目光直直锁在二人身上，声线压得极低，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严：“是你们？”
寇老头和周氏被这股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，短暂的慌乱过后，周氏强撑着底气，梗着脖子狡辩：“我们是她爹娘，说她几句怎么了？是她自己心胸狭隘，与人置气动了胎气，关旁人何事？”
“置气？”薛兆川冷笑一声，眉宇间怒意毕露，“你们也配进我薛家的大门？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逼得两人连连后退：“你们为了一个罪证确凿、拐卖亲姐的女儿，一而再再而三上门逼迫，求徇私、坏国法，争执不下便恶语相向，天底下，哪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？”
寇老头被骂得面红耳赤，又惧又恼，强辩道：“她是我们生养的！我们管教女儿天经地义！就算言语重了些，也轮不到外人指摘！”
“外人？”薛兆川眼神愈发冰冷，“这里是我的家，躺在产房里的是我的妻子，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才是外人！”
二人被他凌厉的气势与决绝的话语吓得浑身发抖，再也不敢出言顶撞，缩在一旁噤若寒蝉。
薛兆川上前半步，俯下身对二人道：“本来此前我想给你们点教训，但是寇枝不让。”
“不过嘛，既然今日你们二人送上门来，那就都别回去了。”
轻飘飘地说出最后一句话，寇老头和周氏脸上神情转而变得恐惧又害怕，看向薛兆川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头野兽。
薛兆川无意再与他们多费口舌，只是对身后薛铭薛尧吩咐：“将二人带去那间小屋子关着，不准给任何吃喝。”
两人立刻上前，架起魂不守舍的寇老头与周氏，将他们带离此处。
薛兆川再顾不得别的，快步走向产室。
屋门紧闭，门内不断传来寇枝压抑不住的痛吟，还有稳婆、丫鬟们此起彼伏的安抚与指挥声，空气中弥漫着热水与草药的气息。
他抬手轻轻推开门，放缓脚步走了进去，方才满身的暴怒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焦灼与疼惜。
九九见他进来，连忙上前低声回话：“大人，夫人破水已久，胎位倒是正，只是先前动气伤了身子，产程格外艰难，痛得厉害。”
薛兆川微微颔首，挥手示意众人不必拘谨，缓步走到床榻边。
床榻上的寇枝面色惨白如纸，满头冷汗浸透了青丝，散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。她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，口中提前被塞了一块帕子，一阵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时，身子便止不住地痉挛颤抖。
听见周围动静，她费力地睁开眼睛，视线模糊间，看清了来人。
积压的委屈、恐惧与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，眼眶瞬间又红了。
薛兆川坐到床沿，小心翼翼避开她紧绷的身子，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滚落的冷汗与泪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