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寇枝嫁入薛府,寇老头与周氏便自觉攀上高枝,底气十足,终日在外游手好闲,总想着借着女儿的身份四处占便宜捞好处。
二人上次虽然在宁园哭着求女儿放了他们,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他们当时认错的话,出了宁园就给忘了。
寇枝听闻始末,只觉脸上火辣辣发烫,心头又愧又恼难堪至极。
事不宜迟,寇枝当即亲自挑选顶格厚礼:上等山参、极品阿胶、御用滋养药材、精工绣品、名贵云锦,满满当当备下数箱,随后亲自乘车登门夏府致歉。
入府之后,寇枝对着夏家长辈深深屈膝行礼,满心愧意:“伯父伯母,今日之事,是我家门不幸,父母粗鄙无知蛮横胡闹,无端惊扰贵府,惹出荒唐笑话。皆是寇枝管束不严,所有过错皆在我身,今日特地登门,前来赔罪,任凭夏家责罚。”
她诚心认错,姿态恭谨坦荡,满心愧疚难安。
夏家长辈素来宽厚,又见寇枝真诚恳切,并未苛责,只温声宽慰。
随后寇枝移步内院暖榻,亲自拜见卧病在床的夏棠悦。
帘幕轻掀,榻上的夏棠悦面色仍是略显苍白,体弱清瘦,眉眼却温婉清丽、温润柔和。
听闻寇枝前来致歉,她微微撑着身子,倚在软枕之上,声音轻柔虚弱,却半点愠色无存。
不等寇枝多言赔罪,夏棠悦已然浅浅含笑,眸光温柔澄澈,轻声开口:“薛夫人不必多礼,更无需自责。”
“令父母性情质朴直白,只是一时糊涂贪心,并非大恶。他们前来做客,本是宾客,些许小纷争,不足挂齿。”
“我久卧病榻,早已看淡外物纷扰。些许府中琐事、几句喧闹闹剧,伤不了夏家根本,亦扰不了我心神。此事我从未放在心上,更不曾怪你半分。”
她微微抬眸,温柔望着满脸愧疚的寇枝,语气坦荡温和:“一人品行归一人,父母过错从不该儿女承担。夫人知礼守德、坦荡真诚,何须为他人愚昧,背负愧疚?此事,就此揭过,再勿提了。”
一番话说的寇枝更是羞愧难当,恨不得再次把那对丢人现眼的爹娘给抓起来关着,省的他们在外到处惹事生非。
寇枝看着她苍白清瘦的面容,看着她常年卧病的模样,轻声叹道:“你太过良善,今日我父母在府中撒泼砸闹,换做旁人,定然心生怨怼,迁怒于我,也是情理之中。可你分毫不予计较,反倒宽慰于我。”
她伸手,将带来的滋养药材一一摆放整齐,皆是她精心挑选、最适配体虚之人温补的珍品,语气诚恳温柔:“这些东西,皆是我专为你备下的,你常年缠绵病榻,需好生调养身子。”
夏棠悦浅浅一笑,眉眼温顺如水,没有半分高门贵女的矜骄,也无久病之人的阴郁戾气。
她微微抬手,示意身侧侍女扶自己坐得端正些,轻缓开口,声音绵软温润:“人生在世,各有性情,各有因果。二老贪鄙粗疏,是他们的见识浅薄,与夫人半分无关。夫人素来端庄知礼,何苦替旁人的过错背负愧疚?”
“我常年困于床榻,日日与汤药为伴,见惯了人情冷暖。许多事,看得多了,便也看淡了。闹吵、是非、口舌、虚名,皆是过眼云烟,不值得放在心上,更不值得伤怀动气。”
寇枝静静听着,心底愈发敬佩。
夏棠悦身为太子自幼定下的未婚妻,身份尊贵,前程本该锦绣坦荡,却偏偏被病痛缠身,蹉跎数年青春,连大婚佳期都一拖再拖,遥遥无期。
旁人若遇这般常年病痛缠身的境遇,多半郁郁寡欢,心生怨怼。
可她偏偏活得清醒温柔,不怨天命,不恨人事,待人宽厚,待己安然。
寇枝轻声问道:“你常年病痛缠身,婚事迟迟未定,心中……当真无半分遗憾委屈吗?”
夏棠悦垂眸轻轻抚过手边柔软锦帕,唇角依旧噙着浅淡安然的笑意,缓缓摇头:“遗憾自然是有的。遗憾不能康健立身,不能堂堂正正入东宫,伴他左右,为他打理内庭,分担烦忧。”
她言语坦诚,却无半分凄苦怨怼:“可委屈从无。太子待我赤诚珍重,数年以来,从未因我体弱多病,婚事迁延过半分厌弃。”
“他待我始终如一,耐心等我痊愈,待我安稳。我身有不足,不能陪他朝堂沉浮盛世并肩,已是我之亏欠,又何来委屈可言?”
她从不计较自己失去多少,只念着自己拥有几分温柔与真心。
寇枝心头微暖,亦轻轻点头:“太子殿下重情重义,待你真心可鉴,世人皆知。你这般温柔良善,值得他百般等候。”
夏棠悦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温柔的期许,轻声道:“我如今唯一所愿,便是静心调养,岁岁平安。不求荣华鼎盛,不求盛名加身,只求来日身子康健,不负他数年守候,不负初心,安然嫁与他,岁岁相伴,便是圆满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温柔看向寇枝,轻声宽慰:“夫人也不必再挂怀今日闹剧。些许尘埃小事,风吹即散,无人会深究,无人会诟病薛家,诟病夫人。”
“往后府中诸事安稳,阖家顺遂,小映真平安喜乐长大,便是最好光景。”
寇枝连日积压的心事、愧疚、郁结,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。
原来世间真有这般温润如玉的女子,历经病痛磋磨,依旧心怀善意,宽待世人,温柔以待所有人间纷扰。
自己和夏棠悦比起来,差的可不止十万八千里。
二人聊了一会,寇枝见夏棠悦面色越发苍白,便不多打扰,起身告辞,夏棠悦又吩咐了贴身丫鬟相送,寇枝不便拒绝,便随着丫鬟缓步走出夏家。
人间多苦难,若是人人都像夏棠悦一般开朗自疏,那这世上,又得少多少烦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