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派出所出来,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燥热,卷起路上的尘土。
陈砚把林浩那台逃逸货车的线索交给老周,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线索而已。现实办案要走访、比对车辆、排查口供,层层关卡,不是亡魂几句记忆就能直接定案。能不能抓到肇事司机,全看人间刑侦的力量。
回到村里,还没踏进自家篱笆院,隔壁大婶就神色慌张地拦住他。
“陈砚,你可当心点,方才看见李三带了两个外村混混,在你家房子周边转悠,鬼鬼祟祟往院子里面瞟,不知道憋着什么坏。”
陈砚眉头一沉。
自从老宅院的圈套被戳穿之后,李三怀恨在心,几次碰面眼神都带着戾气,如今果然开始背地里动手。
谢过大婶,他快步推开篱笆门。
院子倒没有被硬闯,但是墙角堆放的一捆捆香烛黄纸,被人泼了污水。大半捆香泡得湿透,纸料烂成一团,墙角地面满是污秽水渍。
这些是他用来祭拜荒郊孤魂的物资,钱都是省吃俭用、从行善的那部分酬劳里拿出来购置的。
没有丢东西,门窗完好,对方不敢明火执仗抢劫伤人,就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泄愤。
不用多想,必定是李三所为。
陈砚蹲下身,看着泡烂的香烛。怒火压在心底,却没有冲动。没有当场抓现行,口头指控,李三只会矢口否认,反咬他故意栽赃。
他把湿透的物料清理到角落,把还能用的挑拣出来。
夜色降临。
关上屋门,屋内钨丝灯昏黄摇曳。窗外乡间小路,游魂照常往来游荡。透过窗纸,隐约能看见几道影子缓缓飘过。
这时,堂屋地面,一道淡淡的半透明人影慢慢浮现。
是林浩,那个困在三岔路口的车祸亡魂。
他离开了路口,寻到陈砚家中。身上依旧留着车祸撞击后的伤痕,神情焦灼不安。亡魂不能远距离长久离开死亡地点,强行过来,身影时不时明暗闪烁,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陈砚有些意外:“你怎么离开路口过来这里?”
林浩传递过来意念,满是急切与不安。他留在路口,听见过往司机闲谈,得知线索已经递交公安。可他内心太过煎熬,等不住漫长的排查,心里害怕,怕这桩案子又被搁置,肇事司机永远逍遥法外,自己要永远在车道上反复承受死亡。
“我明白你的苦。”陈砚轻声说道,“线索已经给到民警,人间查案需要时间,急不得。你不该擅自离开死亡之地,耗损自身魂体。”
林浩的虚影剧烈晃动,脸上满是不甘。他放不下年迈父母,放不下那一份血债。
陈砚劝慰许久,许诺只要公安那边有一点消息,他会专程去路口告知。耗费许久,才劝得林浩身影渐渐褪去,回归三岔路口。
送走亡魂,陈砚睡意全无。
他坐在木桌前翻开那本记账本,一笔一笔核对开销。被污水毁掉的香烛,又是一笔行善的损耗。
第二天一早。
老周那边已经按照陈砚提供的线索,开始重新梳理两年前的肇事逃逸案卷宗。九十年代监控稀少,乡间道路几乎没有摄像头,排查全靠民警跑各个乡镇货运站、修理厂,走访过往司机,工作量巨大。
老周骑着二八自行车,跑遍周边村镇。与此同时,李三依旧没有消停。
他不敢再来陈砚家搞破坏,便换了手段。
跑到来找过陈砚办事的几户人家家门口造谣。跑到王婶家门口嚼舌根,说陈砚当初哄骗她花钱;又找到老婆婆家中,挑拨离间,说陈砚是借着亡魂的名义,想算计他们家财物。
大部分人家心里清楚实情,懒得理会李三。但架不住反复聒噪,有两户心思本就摇摆不定的村民,心里生出疑窦。
消息传到陈砚耳朵里。
这天午后,老婆婆匆匆找上门,满脸为难。
“后生,李三到处跟村里人乱说,家里几个亲戚听了闲话,都劝我不要再跟你来往,说会招来晦气……”老人满脸愧疚,“我心里信你,可架不住亲戚一直念叨。”
陈砚理解老人的难处。普通人活在乡里,逃不开人情流言。
“没关系,你不必为难。事情已经了结,不必因为我承受旁人闲话。”
老婆婆叹了口气,放下一小袋自家种的青菜,无奈离去。
看着老人背影,陈砚心里五味杂陈。渡亡魂不难,难的是周旋在活人的口舌是非之中。鬼的恩怨摆在明处,人的口舌刀子,杀人不见血。
没过两天,又生出一桩变故。
李三夜里喝酒,在村口小卖部喝醉,跟人打架斗殴。被派出所传唤,老周正好经手这个案子。
审讯室内,李三知道自己打架理亏,脑子一转,又想把水搅浑。他把之前的旧事全部翻出来,一口咬死陈砚搞封建迷信,蛊惑村民,骗钱害人,甚至说陈砚会用邪术害人。
老周手里握着李三打架的笔录,静静听他控诉。经历过之前几次走访核实,老周早就看清李三是什么品性。
“你说他骗钱害人,拿出实打实证据。账本、村民证词我都核实过。没有证据,你这些指控不作数。”老周语气严肃,“打架滋事按治安处罚处理,不要借机胡乱攀咬别人。”
李三见老周不顺着自己的话往下定陈砚的罪,心中愤恨无处发泄。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眼神里面的恶意更重。明面上走官方途径扳不倒陈砚,他心里开始酝酿更加大胆的阴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