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过,人手的事就摆上了台面。
顾寒两边跑,一个月固定六日过门,剩下的日子,两头的摊子各有人照应。大明这边好说——幼薇掌案,二牛掌运,温慎行掌账,三个人各守一摊,谁也不越谁的界。难的是中间那段:货从门里出来,到进官仓、进市场,中间有三天在路上的真空期。这段路以前是顾寒自己盯着,如今他不能天天盯,就得有人替他盯。
顾寒选的人是赵铁柱。
铁柱在闸口扣船那阵子出了名,做事一根筋,认秤不认人。顾寒跟他谈的时候只问了一句:路上丢一袋米,你怎么办?
铁柱想了半天,说:
赔完呢?
查。查到是谁丢的,按司规办。查不到——铁柱挠头,查不到我认罚。
顾寒点头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查不到我认罚。路上丢货,十有查不到,敢把查不到的账背在自己身上的人,才敢管这条路。
铁柱上任第一天,就把那条路走了一遍。从门边到官仓,十五里,他没用马,一步一步走,走完在纸上画了一张图:哪一段路窄,哪一段有桥,哪一段夜里没灯,桥头的铺子几点关门——都画在图上。画完他把图送到司里,顾寒看了一眼,只改了一个地方:桥那一段,加一条雨夜双验——过桥前后各点一次数。
为什么是雨夜?铁柱问。
雨夜路滑,车翻在桥上,货滚下去,捞上来就说不清了。顾寒说,说不清的账,就用加一次点数来还。你以后管路,记住一句话——路不会出问题,出问题的都是路上的人。把人盯住了,路就是平的。
铁柱把这话刻在了心里。后来这条路上的货,三年没错过一笔——这是后话。
现代那边,苏曼给冷链团队立了三班倒。老周管内,账目、库房、车辆调度一把抓;苏曼盯外,盯的是禾丰的工地和河海仓储的动静。她从腊月起养成了一个新习惯:每周画一张表,把禾丰工地的水井数、卡车数、夜里亮灯的楼层数都记下来,一栏一栏,编上号。
编号编到十九的时候,她发现了新东西。
禾丰在物流园下游的工地上,打了第二口井。她在电话里跟顾寒说,第一口是给工人的吃水井,浅。第二口打在仓库后头,深,打了半个月还没停。深井不是给人吃水的。
是给货降温的。顾寒说,他们在建冷库。
冷库存什么?
顾寒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存什么不重要。他说,重要的是他们建冷库的钱从哪来。香港那笔钱,绕了一圈,变成冷链运力,现在变成冷库。这条线上的钱一直在动,动了就不停。
苏曼在小本子上把两个字记下来,编号二十。
而在应天,王侍郎的《递话簿》用上了第一次。
胡惟庸试探的方式很轻。腊月二十,相府一位管事找到王侍郎,闲聊间提了一句:听说司里明年要扩门,工部的预算是不是要重做?王侍郎照着顾寒教的法子答:预算的事,司中自有章法,下官只管监秤。管事笑了笑,走了。
王侍郎当晚就把这段话写进递话簿,第二栏记人:相府管事,自称姓吕;第三栏记话:问扩门预算;第四栏记时:腊月二十申时;第五栏空着——那是顾寒留的栏。
顾寒看到这条,在第五栏写了一句:预算已报户部,不劳相府费心。
写完他想了想,又添了半句:此人问预算,说明相府已经在算工部的账。工部侍郎上月换人,新上任的这位,是相府的人。
幼薇把递话簿收进柜子里,锁好,忽然说:大人,工部的账,去年腊月就送到司里核过一遍。
核出什么了?
多报了三成的料钱。幼薇说,司里按实数驳了回去。工部没吭声。
顾寒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雪停了,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工部没吭声,不是认了。他说,是在等。等门扩到一半,料供不上,再拿这三成出来做文章。
幼薇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。她的本子越来越厚,厚到用一根麻绳捆着才合得上。
记完她合上本子,忽然问:大人,工部的人会不会反过来查我们?
顾寒说,他们查我们,我们要不要怕?
幼薇想了想:账是实的,秤是准的,不怕。但查的人要是带着题目来,不怕也得脱层皮。
对喽。顾寒难得夸了一句,查不可怕,可怕的是账不实。账实了,来一百个人查,也是替我们白白核了一遍。
院子里,雪水顺着瓦檐滴,滴在石板上。小六从坊里抱着一摞账册经过,看见两人站在廊下,站住了,规规矩矩叫了声,又对幼薇叫了声,才低头快步走过去。
幼薇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说:小六现在算三等账,比司里两个老书吏都快。
他爹五年没回家。顾寒说,他在这儿算的每一笔账,都是给自家攒的家底。你以后多教教他——不为司里,为他自己。
幼薇应了一声。廊下安静了一会儿,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,但这句话,她都记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