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务局，稽查科，三楼，302 室。
顾寒到的时候，苏曼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见他，站起来：账我昨晚过了三遍。进项和销项对不上，他们肯定要问成本——你记住，你的口径只有一句：祖传藏品，早年收购，大部分没有票据。
没有票据，怎么说？
就说是从民间收的，收的时候没开票。苏曼说，古玩行当，民间收购不开票，是常态。他们挑不出大毛病——只要你别多说一个字。
门开了。一个中年税务干部探出头：顾氏商贸？进来吧。
办公室里，两张桌子，两个人。一个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姓钱；一个年轻的，姓李，负责记录。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打印纸，最上面那张，密密麻麻的表格，红笔圈了几处。
顾先生，苏女士，坐。钱科长把约谈函推过来，你们公司上个月的流水，我这边看了，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。
您说。
顾氏商贸，注册资金五十万，经营项目是日用百货。钱科长翻开一沓打印纸，可你们这个月，账上进来一笔款——一亿两千三百万。来源写的是拍卖款。你们一个日用百货公司，哪来的拍卖业务？
是委托拍卖。苏曼接过话，我们公司名下的藏品，委托拍卖行处理。拍卖行代扣税费后，把款打到公司账上。这是合规的，完税凭证都有。
藏品。钱科长点点头，翻到下一页，那这些藏品的成本，是多少？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这批藏品，一部分是祖传的。苏曼说，一部分是顾先生早年从民间收购的。古玩行当，民间收购，大多没有票据。
没有票据。钱科长重复了一遍，看向顾寒，顾先生，您这批货，成本是多少？
顾寒迎着他的目光。
他想起那箱宋版书——二十面镜子换的。一面镜子，现代批发价八块钱。二十面，一百六。
他想起那对青花罐——在应天城西一个旧货铺子里，用三斤白糖换的。三斤白糖，进价不到二十块。
他想起那面湖州铜镜——铜钱罐里掏了五枚洪武通宝，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旧货商手里买的。
成本是多少？
他没法说。说真话，没人信；说假话，他过不去自己那道坎——他这辈子，在门纹面前，没撒过谎。老朱查了他三个月，查无可查，就是因为他不撒谎。
有些年头了。他说，记不太清。
记不太清。钱科长放下笔，看着他们，看了几秒钟，顾先生，一亿两千三百万的成交额，成本记不太清。您觉得，这话说出去，有人信吗？
钱科长，苏曼开口，藏品收购，时间跨度长，票据遗失，这在古玩圈里是常态。我们愿意补交材料：收购记录、鉴定报告、拍卖行的完税证明，全部可以提供。如果税务上还有疑义，我们愿意按核定征收的方式补缴。
钱科长看着她，又看了看顾寒，最后说：材料，一周之内交齐。补多少，我们核算后通知你们。
还有一件事。钱科长忽然说，你们公司，上个月有一笔八百万的款项，转给了一个叫的个人账户。这笔钱，是什么性质？
借款。苏曼说，我个人的资金拆借，有借条。
借条，也是材料。钱科长合上文件夹，一周。抓紧。
他顿了顿，忽然又补了一句：顾先生，我多说一句。您这批货，是真东西，拍卖是真的，完税也做了——这些我都看得见。可账做得太了，干净得不像一个经营了才一年的公司。您知道这叫什么吗？
顾寒看着他：请钱科长指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