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在顾记斜对面,叫一碗春。吴老头看见顾寒进来,赶紧擦桌子:东家,您来了!又看看沈万三,压低声音,这位爷,从下午坐到天黑,一壶茶喝了三遍,就盯着咱们铺子看。
知道了。顾寒说,上两碗面,再烫一壶酒。
吴老头应声去了。不一会儿,两碗热汤面端上来,面上卧着两片薄薄的腊肉,汤里飘着葱花,热气直冒。沈万三在对面坐下,也不客气,端起面先吃了一口,才说:顾掌柜,沈某在苏州,听说过你。说应天城出了个顾掌柜,货好,人硬,做生意讲规矩。沈某做了一辈子买卖,最想见的,就是讲规矩的人。
他呷了一口汤,又补了一句:这面不错。面汤是用骨头熬的?
吴老头的手艺。顾寒说,沈爷要是喜欢,往后常来。
常来。沈万三放下碗,抹了抹嘴,沈某这次来应天,就没打算急着走。
沈爷过奖。
不是过奖。沈万三放下筷子,端起酒盅,先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抿了一口,在舌尖上咂了咂,才说,沈某今日,把你这铺子看遍了——糖,好糖,细得跟雪似的,江南没有;酒,好酒,烈,香,一人一日一壶,限量;玻璃,好玻璃——
他伸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玻璃——是在铺子里买的——对着茶馆的灯举起来,看了又看:透亮,没一丝杂质。沈某在苏州见过洋货,西洋的玻璃,也赶不上你这成色。还有你城西那个工坊,沈某也远远看了一眼——第七窑,对吧?
沈爷好眼力。
沈某走货走了一辈子,认货的本事还是有的。沈万三把玻璃收进袖子,你这几样东西,搁在江南,都是能卖出天价的货。沈某想不通的是——你有这么好的货,怎么窝在应天城,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卖?
顾寒心里动了一下。他记得 079 章,沈福登门时说进门先看地再看货架最后看人。如今沈万三亲自来,一天工夫,铺子、工坊、窑,全摸清了。
沈爷这是查我?
做生意,先摸底,是规矩。沈万三说,沈某查了一整天,只查出一件事——你这些货,不是应天产的,也不是江南产的,更不是海上来的。沈某走南闯北四十年,认货。你这糖、这酒、这玻璃,整个大明,找不出第二家。
顾寒看着他那双手——细长,干净,没有茧子。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:郑守义,杭州绸缎商,替人买玉,也是手上没茧子,也是记账的做派。一个姓郑,一个姓沈,一个在卷一,一个在卷尾,隔着大半年,都从杭州方向来,都摸到他的货上。
沈爷,他忽然问,您认不认得一个姓郑的杭州绸缎商?
沈万三的手,端着酒盅,停了一下:姓郑的?杭州做绸缎的,少说几十家。顾掌柜问的是哪一家?
一个替人办事的。顾寒说,替人出三千两买玉,手上没茧子,记账的做派。
沈万三看了他一会儿,放下酒盅:顾掌柜,沈某认货,也认人。你问的这个郑掌柜——沈某不认识。不过沈某劝你一句:杭州城里,替人办事的商人,十个里有九个,背后都站着人。你问的那块玉,要是有人肯出三千两——那买主,不是看玉,是看你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顾寒:顾掌柜,沈某只问你一句——这些东西,到底哪来的?
茶馆里安静下来。吴老头端着酒壶,站在柜台后,大气不敢出。
顾寒迎着他的目光。他想起苏曼,想起她今天问的同一句话。他这辈子,在门纹面前没撒过谎——可有些事,说真话没人信,说假话过不去自己那道坎。他能说的,只有一句半真半假的话。
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他说。
多远?
远到没法查。
沈万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:好。那沈某也不问了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推过来——是一块墨锭,乌黑发亮,用金线描着字。
这是信物。沈万三说,沈某明日还来。顾掌柜要是信得过沈某这个人,咱们就把工坊的契,签了。你要是不信——这块墨,就当你我没见过。
他把墨锭推过来,起身,带着两个随从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:对了。应天城这几天,有人要动你。沈某提前来,一半是为工坊,一半,是来给你递个话。
顾寒坐在茶馆里,看着桌上那块墨锭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把墨锭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
晚上,他穿越回了现代。
物流园,办公室。他刚坐下,手机就亮了——苏曼的消息,连着三条:
你今天白天说,从很远的地方来的
我后来想了想。
顾寒,多远才算远?
顾寒看着屏幕,没回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摸着手心的门纹。今天这一趟,用完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窗外物流园的路灯亮着,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。他想起沈万三那句话——应天城这几天,有人要动你。又想起苏曼那句——多远才算远。
两个世界,两拨人,都在追着同一个问题。
他把那块墨锭从怀里掏出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墨锭沉甸甸的,金线描的字,在灯下微微反光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趟穿越,像是把一根线,从大明的夜,牵到了江城的夜。线那头,有人正顺着它,一步一步地,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