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了朝，顾寒被内使领进御书房。带路的内使是个年轻太监，一路走，一路偷偷打量他，欲言又止，像是想问他什么，又不敢。顾寒没理会——他怀里揣着那袋子东西，隔着衣料，硌着心口，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开口。
御书房不大，四面墙，三面是书架，架上的书不算多，倒有一半是各地的奏报。窗开着，秋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案上，案角的茶凉了又续，续了又凉。院子里，两个小内侍正拿扫帚扫落叶，扫帚声沙沙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怕人听见屋里的动静。
老朱换了常服，坐在窗边，面前摆着一碟子花生米，一壶茶，正一颗一颗地剥花生吃。他剥得慢，剥一颗，吃一颗，花生壳在碟子边堆了一小撮。看见顾寒进来，也不抬头，指了指对面：坐。吃花生米。
顾寒坐下，没动那碟花生米。老朱看着他：怎么，咱这花生米，不入顾大财神的眼？
臣在想一件事。顾寒说。他没说实话——他想的不是一件事，是一连串：种薯能不能在应天的土里活，三万亩够不够，试种三百亩，明年秋天收成那天，老朱会不会信。他想了整整一夜，才敢把这袋子东西揣进怀里。
什么事？
臣在想，怎么跟陛下说一件东西。顾寒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——灰扑扑的，拳头大小，鼓鼓囊囊，袋口的绳子系得紧紧的，袋底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。他把布袋放在案上，解开袋口，倒出几颗圆滚滚的东西。它们滚在御案上，发出闷闷的几声，像是三颗石头。
老朱捻起一颗，先掂了掂分量，又翻来覆去看了看：土黄色，表皮粗糙，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坑，坑里还沾着干了的泥。他凑近了闻了闻，没什么味儿，只有一股子土腥气。
这是什么？
土豆。顾寒说，臣叫它洋芋，也有人叫它地蛋。陛下可认得？
不认得。老朱说，咱种了一辈子地，没见过这东西。他放下土豆，抬眼看了看顾寒，又看了看案上那布袋，你怀里揣着这么个东西，从进门到现在，手一直没离开过袋口——怕咱抢你的？
不是怕陛下抢。顾寒说，是怕这东西，陛下见了，抢的人更多。
老朱来了兴致，那咱更得听听。你说。
陛下当然没见过。顾寒说，这世上见过它的人，也不多。臣斗胆请陛下猜一猜——这东西，一亩地，能收多少？
老朱捻着那颗土豆，掂了掂，又放下：咱看这东西，个头不大，结在土里？怕是跟萝卜差不多。一亩，能收个两三百斤？
陛下往大了猜。
五百斤？老朱想了想，自己先摇头，不成，咱又没见过，瞎猜。五百斤往上？
再大。
老朱坐直了身子，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，两只手都腾出来，捧着那颗土豆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像在掂一件宝贝：一千斤？咱听老农说过，有的地方种瓜，一亩能收一千斤——这土豆，能比瓜还多？
陛下，再大。
老朱的手，停住了。他盯着那颗土豆，像盯着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。窗外，扫帚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。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：咱猜不着。你直说。
三千斤。顾寒说。
御书房里，一下子静了。
老朱手里的花生米，一声掉在案上，滚了两圈，没人去捡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又张了张嘴，才说：多少？
三千斤。顾寒说，一亩地，种下四个月，收三千斤。不挑地，旱地能种，坡地能种，沙地也能种。不怕旱，不怕涝，收下来，窖藏一冬不坏。陛下——
咱问一句。老朱忽然打断他，这东西，是一年一种，还是年年收？
一年一种。顾寒说，收了，挑小的留种，来年再种。头一年种三万亩，第二年，种薯就够三十万亩的。
三十万亩。老朱喃喃地重复，三十万亩，那是九万万斤……
他猛地停住，没再往下算。
顾寒看着他：这一颗，是臣从很远的地方，带回来的。
老朱盯着那颗土豆，看了很久。他慢慢伸出手，把案上那颗土豆捡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指在抖，指节发白。
三千斤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，咱大明，一亩麦子，丰收年不过两石。你这土豆，一亩三千斤……
他算了一笔账，算到一半，算不下去了。他种过地，他知道两石麦子是多少口人的嚼谷——三千斤，是那个数的十倍还多。他抬头看着顾寒，眼眶发红，声音却稳得很：
顾寒，你还有多少？
臣带了三千斤种薯。顾寒说，都在臣的仓里。陛下点头，臣今日就能运进城。
老朱把土豆攥在手心里，攥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。他才开口，只说了两个字：
运来。
顾寒应了声，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老朱的声音：种薯运进来，先搁在你那仓里。咱要亲自去看。
臣的仓，陛下随时能进。顾寒说，只是——仓里的东西，有些是臣的私货。
咱看的是土豆。老朱说，谁看你的私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