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末百鬼宴,众鬼之节,自是一派繁华气象。
夜叉们腰间围着鼓,整齐地排在冥河冒着森寒之气的岸头,一边打着鼓一边载歌载舞,狰狞的脸上戴了喜庆的面具,步履轻盈,声音也算悦耳动听;树灵们往身上挂了五彩缤纷的花灯,递给每一只前来赴宴的鬼魂,时不时吟些小曲儿;此外还有些不知名的魑魅魍魉,端着切成薄片的瓜果喜气洋洋地飘来飘去,可供过路的任意拈吃。
当然,更多的鬼选择人身的模样,毕竟这样好看些。有些无皮的枯骨还特意披着从铺里赊来的人皮,请画手上好了色披着,也神色自如地品评起路边的摊点来,这使得阴间诡异的气氛少了许多。
我取了片瓜嚼着,站在露天的会场里,看着身旁穿梭的各色鬼魅,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。谢必安泰然自若地携着我慢慢走,不慌不忙地欣赏着路边的景色,偶尔应一下别人的招呼。这时,我看到不远处有两个姿容堪比钟馗的庞大身躯,正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鬼中挥舞着刀枪比武,一身厚比野牛的黑色肌肉,骨骼粗犷突兀,朱发绿眼,粗壮的獠牙露在唇外,看模样十分厉害。我奇道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罗刹啊。”谢必安怪异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就像看乡下的土包子。
我吐出瓜籽,震惊了:“……就是杜子仁的鬼种?”
“嗯。”
我想到杜子仁那颇为俊秀的小脸,又望了一眼那两个又丑又凶的家伙,心情有些微妙。谢必安观察着我的表情,有些嗔怪地瞪了我一眼:“想什么呢?我们陛下可比它神勇多了。”
我兀自纠结了一会儿,把这句话理解为:“……比它还丑?”
谢必安思索了一下,居然没反驳我。“你以后会有机会看到的。”
我不禁开始对杜子仁的真身浮想联翩起来。
那家伙看上去那么俊,本体却很丑么?同一鬼种应该差不到哪去,而且都是红头发,恐怕他也就是这个样子了。不过面貌是次要的,可能罗刹的身体比较大,所以那活儿也比较大,珊瑚鬼怕是看上了这点所以才和他……
正想得欢快,谢必安忽然悠悠地道了一句:“听说珊瑚鬼第一次见到陛下的真身时,曾被吓昏过去。”
我一怔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安慰我道:“没关系,其实看多了还是很顺眼的。”
我抬头,盯着他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,颤声道:“你的真身是什么样的?”
“想知道么?”
“想。”
他哧溜一声吐出了他的舌头:“这样的。”
我看着眼前那条销魂的长舌,愣愣地问道:“……你真的是谢必安本人吗?”
他扯过一缕自己脑后的墨发,娇声道:“不,其实奴家是珊瑚鬼。”
我笑着娇声道:“滚!”
……
我曾不止一次地臆想过冥界的最高统治者——丰都大帝的模样,却没有一次想到过是这样。他没别的特点,就一个字——大。
他坐在船一样宽阔的凤凰椅上,整个人直冲云天,远远地甩下幽都低矮的城墙,腰身缭绕着云雾,嵌在宴庄的楼层之中,浓密的胡须一直垂到了膝盖上,衣袍上绣着各种不知名的上古神兽和奇异字形,和奈何桥里的壁画别无二致。
杜子仁坐在丰都大帝脚下的台子上,看样子有些消瘦,一头红发凌乱地飘摇着,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眼前的糕点,并没有发觉我的到来。而他身边东方鬼帝的位子空着。
十殿阎罗的位子都坐齐了,十大阴帅还差个范无救,谢必安早早地坐了上去冲我奸笑。蒋子文坐在阎罗座最前的位置,正淡然地给自己斟着小酒,目光很快扫到了我这里,又立刻收了回去,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自己项上的舍利,接着喝。我嗤了一声,没在意他,而是特意瞅了瞅五殿的阎罗天子包拯——额心有个弯弯的月牙,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黑,不知范无救和他有没有亲戚关系,绷着脸的样子居然也如出一辙。
终于见到了真正的牛头马面,和当初孟婆以及杜子仁的扮相所差无几,一个憨头憨脑,一个沉着冷静,在阴帅堆里坐着,倒也不是很突兀。
我还看到了崔珏。他依然闭着眼睛,身着宽大红袍,在离丰都大帝最近的地方上站着,整个人还不足他的鞋高。
丰都大帝环视了一周,声音如洪雷般在天上响起:“铁树夫人还没有到吗?”
问的却不是范无救。
崔珏在旁边恭敬地回道:“禀帝尊,未到。”
上座者除阎罗和阴帅,还有十吓得不轻,嘴角抽动着,连端着酒盏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杜子仁旁边的西方鬼帝正不知在和他说些什么?他心不在焉地侧耳听着,整个人仍是很憔悴。
我听着远处隐约而至的乐音,摆正了坐姿,静静等待着宴会的开席。
这时,一阵香风袭来,身旁窸窣半晌,坐下了一个蒙着面纱的窈窕女子。我心中一动,下意识朝她看去。这女子虽着面纱,一双眸子却是清浅婉约,似曾相识。
我只愣了一下,便惊讶道:
“——影姑娘!”
女子轻轻笑了一声,除下面纱,正是河影花。